荷风吹来带墨香

                                        荷风吹来带墨香

                                      （砚边琐记之一）

    中国花鸟画作为独立的画科有非常悠久的历史，从唐末五代到北宋工笔花鸟画已有相当成就，写意花鸟艺术到明清时代也达到了博兴的程度。画家以花鸟等自然现象作绘画题材，不是为表达这些自然属性，而是赋予一种“意”。它不仅体现画家思想意识、情趣精神，而且已成为一种大众的审美共识，比如画梅花表现傲骨，画牡丹象征华贵，画水仙、荷花比拟高洁等等。将客观物象化为画家的意象，借客观的物抒主观的情，达到“像外之意”。

    小时候，我们家居住在渭河北边的原上，从历史地望讲可算作西周发祥之地、古周原的部分，土厚水深，生活中水比米贵，其环境与水茂叶阔的荷花根本不沾边。当在课本上读完王冕画荷的故事后，那田田绿荷成了我神往的乐园。所以，第一次见荷花还在六十年代，那时缺少柴火，处于生活的无奈，星期日总与少年润土们跑六七里路去眉县火车站扫煤渣，当时的铁路边有许多小荷塘。现在回想它虽然土得非常野性，但那出于污泥而不染的花蕾，粉粉的红、嫩嫩的鲜，还有穿梭其间的蜻蜓，总是让人喜出望外。自然，当时也想不起王冕，就觉得那荷花红的鲜艳、白的好看、绿的茁壮、大气，尤其是荷蕾，亭亭玉立，感觉爽。幸而上天有意，我今天居然就住在渭河边，近郊不仅有荷塘，公园也有荷花池。随着人生环境和生活境遇的变化，也断断续续欣赏过颐和园、西湖、廋西湖、拙政园、沈园、兰亭等名园不同季节的荷花。虽是走马观花，其印象自然都成为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盛夏来临，面对荷的丗界，犹如感受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圣洁、厚重、温情，悄然而来，坦然而开，默然而合，淡然而去；秋风起兮，绕荷塘走几个圈，未见到一朵荷花，然而落入水面的黄叶比比皆是，有的荷茎折断，有的荷茎莲叶倒伏在水中，有的莲蓬呈现枯萎的颜色。一派“叶含壮别黄，茎发惜别青，蓬生恋别紫，蒂显离别橙。”的衰败景致，让人叹息又悄然起敬。

    荷花是历代画家都非常喜欢画的题材。画它不仅涵养了画家的笔墨，也陶冶了欣赏者的情操。我只所以坚持画大写意荷花，因为它饱含绘画语言“点线面”的基本形态和笔墨表现的丰富性，也最能体现自己的情思和个性，值得玩味。在荷的大家族里，野塘的荷花是自己的最爱。原因是它相比于公园荷池的荷花不那么娇贵，更没有盆中荷花那么浓的脂粉气。欣赏野塘的荷花，有如村姑观灯，或露出叶面探望，或藏于叶下私语，总是满目自然，楚楚动人。尤其在夏风习习的日子里，莲花摇曳起舞，姿态婆婆，淡淡清香扑鼻，处处现显出它自由水灵的品性。

    我无缘见到王冕的荷花作品，但在扬州、镇江、杭州、大连、西安等博物馆品读过任伯年、吴昌硕、虚谷、齐白石、潘天寿等近代大师们画的莲花，也曾经欣赏过八大山人及石涛等古代大师的莲花作品。他们画荷花，个个笔精墨妙，人人自创一格，可谓画莲花的一代宗师。尤其是吴昌硕的古拙沉雄，八大山人的冷逸超然，齐白石的简练稚拙，石涛的恬淡宁谧，张大千的奔放洒脱，潘天寿的雄浑奇崛等珍品名作令人过目不忘。

    画荷花与画其他花卉一样，必须在明画理后全身心的投入。我们常说，学古人，熟悉法度；学自然，动观其形，静观其神。画家的修业必须完成从池中荷花、到眼中荷花、到心中荷花、到笔下荷花和最终到观众欣赏荷花这一漫长的创作过程。我画的第一副荷花是临潘天寿先生的作品，他的荷花作品别具一格，墨色饱和，线条如铁，纵横跌宕，铮铮有声，独立高洁，气势感人。受其影响，我的荷花作品就显得“黑”。多年来，我不仅坚持多观察、多画，而且坚持多读大师的作品，也在读画的过程中去悟出了一些“道”理。如以花言志，以花言情；画荷花春天的明媚，夏天的茂盛，秋天的殷实，冬天的悲凉；画荷蕾亭亭玉立的雅致，画荷叶孩子般的顽皮和稚气等。

 作为花鸟画家，我酷爱写荷，期借以圣洁的笔墨“传达一种想法，抒发一种心态，释放一种情怀”。我讨厌“小荷才露尖尖角”细腻，喜欢有股气势，要么淡墨泼洒，要么浓墨淋漓，总之，用生活和感受写出一种超脱的意境。我特喜欢近似白描的荷花和花蕾，当然也有在铺天盖地荷叶中放出粉红一点的“藏娇”，骄而不艳，俏而不俗，美而不媚，另人赏心悦目却不甜腻，其中淋漓的笔墨和挥洒磅礴的豪情意趣，剔除了那种小家子气的刻意，也得到观众的认同和喜欢。如《细雨润清香》，那无疑是西子湖的意境，无疑是盛夏里的荷，其笔端喷发出的是生命力旺盛的颂歌。虽然不施颜色，可是墨分五色。于是，从细碎的飘萍，柔嫩的新绿，成熟的莲蓬，硕大的荷叶到素雅的荷花，笔墨疏朗而大气，如同饱和的夏日一般撑满了整个画面。如果说“秀色天生知自惜，风流原不借胭脂”是娇、是俏地话，那么《醉秋图》表现的则是“西风残照”般的美，是让人不忍、不舍与留恋的妩媚。这也是一种心境，一种挽歌式的伤怀。其衰笔枯墨有如垂暮的悲歌，总是待有如此的苦涩、惋惜，而内里却还潜含着“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清幽与振撼。

    俗话说“曲不离口，拳不离手”。画家是一个非常个性的社会群体，成功的奥秘，更多的取决于个体的长期努力，通过读书以增强学养，通过写生提高艺术的感悟能力，通过多练多画以提高笔墨技巧。当然，还需要广泛的接触社会，需要真情对待生活，更需要“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的处世态度。对自己而言，只要有个好的心态，不管生活在那个层次，坚守“笔耕砚田，翰墨留香”雅致品格，过一种宁静平和的书斋生活显得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