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家瑜（文/图）：营救鞠盛

著名诗人、剧作家鞠盛

鞠盛简介

鞠盛（1922～ ），号子斌，靖江人，著名剧作家、诗人。早年参加革命，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在新四军负责《先进报》，与范长江共事。之后转入地下工作，在苏州《大江南报》当记者。苏州解放后，被派到景德路五一印刷厂当一把手。1951年，考到中央文化部电影局电影学校编剧班，后任中国电影家协会出版社编辑。在镇压反革命运动里，由于上海以潘汉年为首的地下党组织及其全体同志受到错误的处理，他亦受到牵连，被限制自由控制使用，且党龄、工作时间也一律从解放后重新计算。1957年打成“右派”。“文革”时被驱逐出北京赶回家乡务农，接受贫下中农监督劳动改造。直至1978年，才在生产队社员的帮助下走出农村，开始了漫漫的上访、寻求平反昭雪、寻求归队之旅。从1978年到2004年的二十六年里，没有得到工作、工资、住房等一切待遇。期间经历了常人所不堪设想的艰险和患难。2004年落实政策，回到电影家协会，恢复中共党员党籍，享受抗战时期离休干部待遇。著有《中山颂  孙中山诗传》、《千古功臣  张学良将军之歌》、《李自成后传》、《鉴真大和尚传奇》、《全国诗社诗友作品选萃》（主编）等。 

一、国统区白色恐怖笼罩

1949年初，淮海战役胜利结束，国民党政府日暮穷途，摇摇欲坠。为了挽救命运，他们作出了垂死挣扎，出动了大批的军统、中统特务，四处抓捕共产党地下工作者、民主党派进步人士、无党派人士以及普通的老百姓，敲诈勒索的，肆意陷害的，捉人杀人的……，等等事件日有所闻。霎时间，白色恐怖笼罩着国民党统治区。

一日，国民党军统特务在无锡城里抓到了一个从外地来的青年人。那个青年人二十六七岁，满头白发，操着一口苏北话，名叫鞠盛，号子斌，靖江人，出生在一个大户人家，父亲在苏州经营猪行生意。他自小外出求学，抗战时期参加了革命，跟随靖江中共第一任县委书记刘万里打游击，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在新四军第一师第三旅政治部负责旅报《先进报》。之后转入中共地下工作。抗战胜利后，他回到苏州的家里——阊门外北五泾浜猪行河头54号，以苏州《大江南报》记者的身份作掩护，继续从事着党的地下工作。这次他从苏州到无锡，是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的。当然，这些“底细”，无锡的军统特务可是不知道的，他们只是胡乱抓人而已。

“鞠盛被捕了！关进监牢里了！”

消息很快从无锡的有关渠道传出来，传到了苏州，传到了《大江南报》发行人冯英子（1915—2009）那里。正在准备行李的冯英子听到消息，心急如焚。“怎么办呢？”因为他马上就要离开苏州去香港了。“营救鞠盛在时间上是来不及了。”他在室内来回踱着步，自言自语着。

此时的冯英子很是郁闷，满肚子的苦衷和烦恼。他创办的《大江南报》，苦心经营了才两年多时间，就因一篇文章得罪了人而被捣毁了。他走到一张椅子边，一屁股坐下，躬下身子，双手抱头，脑海里浮现出了“闯祸”前后所发生的一幕幕情景。

二、冯英子创办《大江南报》

1946年春，冯英子从苏州医务及面粉、金银业等商界人士处筹集到一笔办报经费，于是向国民党吴县县党部递交了一份申请创办《大江南报》的报告，要求予以批准。在审批过程中，他寻到了一处办报的地方——观前承德里13号，并着手搭建起一套班子，聘请了原苏州《早报》的记者、昔日的同事陆春舫负责报纸，原无锡《人报》记者、编辑、后任《闽北日报》编辑的沙仲虎（1914.3.6—  ，无锡陆区桥人，现名沙陆墟，作家。1933年毕业于上海江南体育专科学校。建国后历任无锡市《晓报》社务委员会主任）为总编辑，还从社会上招募了一批记者。此时，中共地下党组织在了解到冯英子在抗战时期曾与范长江熟识的情况后，就安排曾与范长江一起工作过的鞠盛到《大江南报》去当记者。

办报的筹备工作就绪后，冯英子就去找他的先生颜益生，委托他的《早报》复兴筹备处代印报纸。《早报》复兴筹备处设在东白塔子巷32号的早报社第二印刷厂内。颜益生一听有生意做，满口答应了下来。当年的5月5日，一张四开四版的三日刊小报——《大江南报》出版发行了。当天，读者在买这张小报时，还以为是抗战前的那份《大江南报》复刊了，但阅读了第一版上的《创刊词》后，才知与十多年前的不是同一张报纸。

初创的《大江南报》，一、二版为国内外电讯、政讯、社评、特写、社会新闻，三版为“民意”专版（类似现在的读者来信专栏，主编因子，即冯英子），四版为《艺海》专版。报纸办了不到两个月，冯英子就在7月1日将它改为了日刊，并在三版增设副刊《茗边》、四版增设《经济新闻》（后与《茗边》对调版面）。之后，还辟《新中医》、《儿童乐园》、《戏剧》、《学声》、《纳集》、《少年游》和《文艺谈座》等周刊。办了将近两年时间，这张小报终于在苏州这块热土上，有了点小名气。于是，踌躇满志的冯英子又在1948年1月4日将报纸扩版为对开日报，国民党元老于右任为此题写了“大江南报 以建民国  以进大同”十二个字。报纸扩版后，不时刊发较有特色的社评、特稿、杂文，如《魂兮归来，哀我江南》、《蔷薇花刺》等等，文字明雋犀利，寓意讽事。

冯英子先生

三、《大江南报》“闯祸”遭封闭

1948年6月，苏纶纱厂老闆严庆淇竞选立法委员，出钱贿买选票，还向有关各方请客送礼。当时，《江东日报》（社长严庆淇，原名《法声日报》，1948年4月19日改为现名）上每天报道他的得票情况，以及当选之后的通栏标题，所有这些，显得颇不寻常。一日，冯英子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竞选与金钱》，文章里提到了那个热衷做官的资本家。第二天，这篇文章见于报端，严庆淇读后认为，《大江南报》的举动是人生攻击，由此同冯英子结下了仇。之后，严庆淇企图收买《大江南报》未遂，便借口该报刊载的一幅漫画蓄意对其讽刺，指使爪牙贿买中统特务数人，闯入坐落在观前承德里13号的《大江南报》社内，将报社编辑部砸了个稀巴烂，并殃及到了颜益生的《早报》复兴筹备处。

《大江南报》社被捣毁了，《大江南报》也被迫停刊了。吴县公安局接报后，却给当地派出所的指示是：“切望见机自爱，不得惹祸招非！”

报纸停版后，冯英子没有心灰意冷，却是积极多方奔走筹备，打算继续复刊出版。可是，严庆淇一方面用重金将《大江南报》的总编辑沙仲虎挖走，任其为《江东日报》总编辑；一方面贿赂国民党南京政府的内政部，以“停刊三月，不得复刊”为理由，不准该报出版。在如此的“双管齐下”举措之下，《大江南报》终于被封闭了。冯英子一看情形不对，也就决意离开苏州去香港另谋生计了。

四、许宪民相助营救鞠盛

“唉——！”冯英子想起往事，无奈地长叹了一声。“鞠盛怎么办？”此时，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关在无锡监牢里的鞠盛。冯英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在室内踱来踱去，思考着营救的办法。忽然，他想起了一个人，“对，去托她帮忙！”主意拿定，他就急急地出了门。

冯英子要托的“她”是谁呢？就是与中共苏州地下组织有所联系的许宪民，当时的身份是国民党“国大”代表、苏州新苏长途汽车公司经理、吴县县银行董事。

许宪民（1912－1975），原名铸元，曾名徐菁，苏州人。她是大革命时期被国民党杀害的许金元烈士的胞妹。早年，她受其兄影响倾向进步，1926年就成为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后来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国民党，担任共青团苏州市（县）委委员。1928年后脱离中共党团组织。1934年，冯英子进苏州《早报》当记者时，认识了大他3岁的许宪民，且“很快把她当成自己的大姐”。之后，俩人一直以姐弟相称。

此时的许宪民，住在濂溪坊一幢单开间的平房里，正在秘密地积极投入于中国民主同盟迎接解放苏州的活动。她见小弟匆匆来访，颇感意外，因为前不久冯英子已经向她辞行过了。

冯英子见了许宪民，开门见山就把鞠盛被捕的事和盘托出。“大姐，全拜托您了！”临别时，冯英子再三躬身作揖。 

“赶快想办法营救鞠盛！”许宪民在接受冯英子的委托后，立即着手行动起来。她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抓捕鞠盛的是国民党军统无锡行动组，同时又打听到这个组的组长叫马荣泉，且了解到马荣泉过去曾经在《吴县日报》干过。

“对！寻胡先生去帮忙！”许宪民主意拿定，就径直来到曹家巷33号。

胡先生是啥人？我外祖母的嫡亲姐夫胡觉民（1899—1982），我叫他大阿爹（即姨公）。他在抗日战争之前是吴县报协主席、《吴县日报》经理兼总编辑。此时的他，与许宪民在一起共事，任新苏长途汽车公司董事、吴县县银行董事。

许宪民先生

五、胡觉民出面保释鞠盛

曹家巷33号的主人是王嘉禄，房子有五进深，北与东中市41号的原《吴县日报》联通。当时，胡家住在第三进，内兄章南荪一家老小和内弟章北荪也都住在一起，进进出出的人既多又杂。许宪民是胡家的常客，现在急急匆匆进来，胡觉民晓得有急事，连忙将她请进书房间里，胡夫人章姗妹端上一杯清茶，随后转身出去，顺手将房门关上。

“许先生，阿有啥事体？”胡觉民边问道，边招呼着，“请坐，请坐。”

“今早来，就是想托倷（你）帮忙，向无锡军统保释一个被捕的中共地下党员鞠盛。”许宪民坐下来，开门见山讲明了来意，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鞠盛？”胡觉民与他素不相识。

“军统？”胡觉民与他们向无关系。

“为啥要托我去保释呢？”胡觉民疑惑不解。

看到胡觉民这副样子，许宪民就把冯英子所托之事，以及她所获得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喔？！马荣泉勒浪（在）无锡？俚（他）是军统特务？”胡觉民感到很惊诧。

“胡先生，现在只有托倷（你）哉。”

“好格，我来想办法。”胡觉民应允了。

送走许宪民，胡觉民回到书房间，坐在藤椅里，闭上双眼，脑海中就泛现出了马荣泉。

马荣泉，本是个孤儿，苏州人，抗战前曾由一个叫金伟铮的小学校长介绍进《吴县日报》的。在报社里，胡觉民对他颇多照顾；抗战逃难时，还带着他一起到苏州乡下避难。后来，因过不惯逃难中的清苦生活，马荣泉不辞而别了。自此之后，就音讯全无了。

对马荣泉的过去，胡觉民非常了解。“可是时隔多年了，他会变得怎样？”胡觉民深思着，“这马荣泉虽是旧同事，但已当了军统特务，而特务是翻脸不认人的。如果我去保释一个共产党员，他是否要连我一并逮捕起来？”但又一想，“鞠盛同志到无锡，可能有重要任务的，如不迅速保释出来，也许有生命危险，否则冯英子为什么迫不及待离开苏州而托人来和我谈呢？”

考虑来考虑去，最后胡觉民决定，写封信派人去无锡找马荣泉，要求保释鞠盛。

晚年的胡觉民先生

六、“保释”事封存秘而不宣

马荣泉受到过胡先生恩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虽然在国民党里面工作，但看到眼前的局势，也有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感觉。另外，他不知道鞠盛的真实身份，所以现在见到胡先生的信后，也就二话没说即把鞠盛释放了，权作还个人情。

鞠盛一出狱回到苏州，立即就给已在香港的冯英子写信报平安。冯英子见到鞠盛的亲笔信，高兴不已。当然，冯英子直到去世，还不晓得是许宪民去托胡觉民保释的。他在《许宪民二十年祭》（《风雨故人来》第186—202页，山东画报出版社1998年4月版）一文里提到了这段往事，则一直以为是许宪民直接去办的呢。至于鞠盛本人，则更不知“内情”了。

鞠盛保释出来了，胡觉民喜出望外。至于鞠盛长得是啥模样，他却一无所知，因为从未谋过面。之后也没有联系过，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桩事情。“文革”期间，胡觉民在遭受政治迫害的那个阶段里，始终没有“交代”当年曾为共产党做过的好事，包括营救鞠盛之事，也没有在组织面前评功摆好。直到1975年12月77岁的时候，他才用笔将此记录了下来，一份交给了苏州市委统战部，一份留给了家属。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当时的组织上认为，他的“问题”还没有交代清楚，因此迟迟不予落实政策。

营救鞠盛的事，已经过去了62个年头，许宪民过世了36年，胡觉民也过世了29年，这个秘密一直被胡觉民的家属封存在箱柜里，他的子女们始终都秘而不宣。6年前（即2005年），笔者着手撰写《胡觉民生平传略》，在一年多的寻访亲戚和有关人士、搜集他老人家生平资料的过程中，得到了这件鲜为人知的、感人肺腑的、令人仰敬的秘事资料，特记于此，谨表缅怀，且作史料补遗。

胡觉民先生手迹

（注：作者系胡觉民的妻妹之外孙）

① 胡觉民《苏州报刊六十年简史》（《苏州文史资料》1－5合辑）

②、⑤冯英子《许宪民二十年祭》（《风雨故人来》第186—202页，山东画报出版社1998年4月版）

③ 许金元（1906－1927），又名肖羊，苏州人。大革命时期曾任中共苏州独立支部书记，国民党江苏省党部委员兼青年部长。1927年4月10日被捕，数天后，即被敌人秘密杀害，沉尸于秦淮河。

④ 许宪民（1912－1975），女，原名铸元，曾名徐菁，苏州人。早年受兄许金元影响，倾向进步1926年参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后加入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国民党，担任共青团苏州市（县）委委员。1928年后脱离中共党团组织。抗日战争期间曾任国民党江苏省党部视察。抗日战争胜利后回苏，历任吴县妇女教养所主任、苏州《大华报》社长、吴县县银行董事、吴县救济院副院长、苏州新苏长途汽车公司经理等职。是时，与中共苏州地下组织有所联系。中共地下组织根据斗争策略，支持她参加竞选，当选委国民代表大会代表。1947年参加中国民主同盟。后积极投入迎接解放苏州的活动。解放后，为苏州市各界人民代表会议代表，市政协委员，民盟苏州市委会、民革苏州市委会委员。1975年，因女儿令昭冤案被害，深受刺激自尽于沪上。1980年苏州市为她举行追悼会，令昭冤案由上海市人民法院平反昭雪。

⑥ 胡觉民（1899—1982），又名绣龙，曾化名胡耕农，笔名野芳、古月、王晓红，苏州人。清末，在苏州新民社印刷行学徒。满师后，先后在无锡、上海等地当印刷工人。1921年进入苏州新闻界，任《吴语》报校对、编辑、记者，《吴县日报》编辑、记者、主编、总编辑、经理，主办对开日报《每日电报》，曾先后担任过苏州报协第一、二届执委（苏州报协只有二届，之后改为吴县报协）、苏州新闻记者协会第二届监察委员（苏州记协也只有二届，之后改为吴县记协）、吴县提倡国货委员会委员、吴县报协主席、全省报界联合会筹委会执委。三十年代末至五十年代初，在五龙公墓苏州办事处任主事。抗日战争胜利后，曾任吴县县银行董事、新苏长途汽车公司董事、吴县参议会参议员。解放后，自1955年起任苏州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1956年任民革苏州市委员会委员。曾任苏州市政协第二至六届委员。 “文化大革命”时期，遭到一系列政治迫害，之后在“拨乱反正”中得到平反昭雪。1982年4月17日，因病医治无效与世长辞，享年84岁。他的名字载入《苏州市志·人物》中，主要作品有：《苏州报刊六十年简史》、《苏州钱庄史料杂缀》、《辛亥革命后的程德全》、《抗战时期苏州见闻》、《清末民初苏州的妇运》、《陆稿荐的一块碍》、《张小全剪刀店》、《苏州警察的创始》（与张直甫合作）等。